床的故事

发表于 2008-03-15 21:49:30


贴篇旧文,标题改了。盘中蟹图换成去年夏天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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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下午,一个普通的周末。
已是早春天气了。通往美加边境的5号公路上车流熙攘,我们的车夹杂其间,向着北方顺流而行。
相隔了不到两个月,一家人再奔温埠而去,这次,只是为了一张床,一张大床。

这件事说起来,当然,还是因为宝贝彌蛋。
这娃娃晚上睡觉非常不老实,常在小床与紧挨着的大床之间各处游荡不已。大床,是在有宝宝之前N年买的,Queen Size,虽说高度挺好,可木质的床头板既不够高,还有个小小枱面,彌蛋曾经在昏睡的流动状态中因一头撞上床头板枱面拐角而大哭。从此我不得不在枕头与床头板之间,始终立着两个厚厚的大靠枕,占去不少位置。 
于是,近一年来,我总是在寻找着一张床,一张King Size的床,现代风格,床头板不能有任何硬的部分,床既不要矮到地上去,也不能高,最好是床架上放张单层床垫的高度,以方便彌蛋自己爬上爬下……可在网上、店里搜寻了这些时候,发现合乎要求的床,并不那么好找。

因停电我们远走温埠的避难期间,闲逛到那家家具店。一眼看到摆在当眼位置的那张大床,我就满意了——真皮全包的床头板如扇面般展开,且内有垫衬、压出一格一格方形线脚样,似某种皮沙发靠背般;床的高度正是床架上只放单层床垫的;床架则是一条一条木片稍有间距相隔,整齐排列成的一个可托着king size床垫的大板;床尾部分还有暗藏的拉手,即使上面有床垫亦可在液压合页(?)的帮助下轻易提起,下面是可存放被褥的空间;床架周边亦是全包,近地面部分凹缩进去,四周没有锐利的凸角。价格也可以接受。

可是,店员一听到需要送货的地点,立刻摇头,说他们不送境外。
我说,两地这么近,不会从来没有那边过来的客人吧。店员说有啊,的确有美国那边过来买我们家具的客人,可人家都是自己开车过来把东西拉回去的,有位客人买了好几样东西,分了好几次才拉回去。我们不管送你们那里,一定要我们送,可就贵了,肯定不如你们租辆卡车自己运回去划算。说完了又走去问过店里的经理,再次回来肯定地答复我们说:不,不管送。 
犹豫再三,觉得换床的主意打了也这么久了,这般满意的床难得碰上,买了再想办法吧,好在离得这么近,大不了就租辆车自己运回去罢了。于是在结束逃难生涯临打道回府之前去下了单,跟店里说好,快则过了元旦,慢则也会在下个月之内,一定来取货。 
那是12月下旬刚开始的时候。

回来后稍一蹉跎,时光如流水,转眼就到了一月中旬,店里来电话催问我们何时可以去取货,说时间长了他们可要收压仓费了。
待彌猪晚上下班回来,跟他说起家具店来电话催了,是设法找个接两地之间的活儿的搬家公司呢,还是真要自己租辆U-HAUL的箱形车去运回来? 彌猪说头疼。
是真的头疼——他被办公室同事传上了病毒感冒,鼻塞头重。
这一传,就传了一圈,流感逶迤了三个星期才去尽,猪、蛋、最后我也未能悻免。这当儿自是不能再出去散播病毒。

之后,床的事情已是无可再拖了:看来也只能租辆U-HAUL自己去运回来了。
“得先开咱们自己的车过去,第二天去U-HAUL取了车,去店里装上床,我开大车,你再开咱们的小车回来,”彌猪不放心地问,“你行吗?”
“我只是到了生地方不大认路,又不是不会开车 !而且,你那个U-HAUL的车那么大,跟车多好跟哪,”我说,“开我的车去吧。我开不惯你的车,再说,我的车也宽敞舒服得多。……我知道你不喜欢开我的车,就忍耐一下吧。”
彌猪勉强同意了。我们都未曾想到,我那辆车仍是加州车牌,这,竟为后来的周折埋下了隐患。

到达美加边境时,天色已开始暗了下来。
加方关口。这已是我们第三次经过这个关口了。前两次经过,关员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话,手一挥就放行了,早已准备好的证件放在彌猪驾驶座旁,根本都没拿出来过。
这次却不一样。那位年轻清秀的加方女关员待我们的车在关卡前停稳,就伸手示意彌猪递上我们的证件,边看边问:“你们住在哪里?”
猪:“我们住在啾啾啾啾啾(彌猪很实诚地回答我们家所在镇的地名)。”
加方关员:“要去哪里?干什么去?”
猪:“要去啾啾啾啾,去取我们买的家具。”
关员:“要待几天?住在哪里?去那里还要看什么人吗?有什么亲戚朋友在那边吗?从前去过吗?……”,一系列问题,边问边伸头往车后座看了一眼我和正在昏睡的彌蛋,又冲着我们车前方车牌的位置看一眼,狐疑地问,“这是你们自己的车吗?为什么是加州车牌?”
猪:“我们啾啾啾……是从加州搬来的啾啾啾……” 彌猪挨个问题回答了一遍。
那位女关员这才把证件还给彌猪,挥手放行了。

车重新上路接着往温埠方向奔去的时候,我和彌猪只对这次过关的情形稍微奇怪了一下“不会仅仅因为我们的住址在华州而车牌是加州的,就多问了这么多问题吧 ?”,然后便开始商量晚饭到底要去哪家餐馆,以及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你上次回去那么后悔没多买些好吃的包子饭团点心什么的,这次还不多买些带回去。”彌猪说。
我说,“是啊还有茭白,这次我一定要带一把茭白回去。还有……”
一想到马上就又要有好吃好喝的还可以顺道采买些年货回去,过关时候的些微异常立刻就被置之脑后了。
“呵对了,今天早上U-HUAL来电话说,咱们旅馆附近的那家U-HUAL没有我们要的车,得去半个小时车程外的另一家分店取。”彌猪说。
“啊?要多跑那么远?那……也没办法了。”我说。

一路上差不多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彌蛋结结实实的在车上睡了两个小时。
到了仍是上次住过的那家旅馆check in,放下行李,一家人转身就去了对面购物中心。立刻发现这家购物中心又比两个月前热闹了许多,到处大红灯笼高高挂,张灯结彩,多了很多很中国的装饰,也多了些摆在走道上的摊档,卖红色金色相间各式各样喜气洋洋的春联年画房间挂饰,甚至年糕及现做现卖的龙须糖之类的年货。游人如织,拖家带口,mall里洋溢着一派浓郁的“年味”。
不及细看,我们直奔买床的那家家具店。上次我们对它家印象不错,虽然最后仅仅只是买了一张大床,希望这回能有些新货可挑选,顺便买了多运些回去。然而这次却颇有些失望。店里新上的货不少,可多是些小模小样适合放在公寓里却不适合放在house里的家具。
跟店员确定好明天来取那张大床之后,直奔餐馆而去。

仍是去的首选——新瑞华(各位看官请允许我又跑一下题,到温哥华就不能不说到吃呵 ,何况也还是跟正文有关系的)。

这已经是我们第5次还是第六次光顾在Richmond的这家温埠著名粤式海鲜酒家了。已过了8点,店里仍是高朋满座。据说这家餐馆最著名的菜式是阿拉斯加皇帝蟹Alaska King Crab、龙虾,及炸乳鸽。龙虾炸乳鸽前几次我们已经吃过了。龙虾很好,可以说是我吃到过的做得最好吃的龙虾了。在吃到新瑞华家做的龙虾之前,我从来都不爱吃龙虾,怎么吃都觉得龙虾肉不像海鲜而更像肉类(meat)的质感。这家餐馆的炸乳鸽我倒是感觉一般,没有特别的印象。
阿拉斯加皇帝蟹却每次都被告知不是卖完了就是“今天没有。”一直失之交臂。
然而这回却有了,当然毫不犹豫地点了这道闻名已久的菜。不知怎么忽然想吃“咸鱼鸡粒茄子煲”这道街边大排档菜式,彌猪立刻指着店里菜单上的这道菜名极表赞同。再问服务生今天的老火例汤是什么,服务生立刻眉飞色舞:“今天的例汤好呀,淮山枸杞炖……”我点头说“好就是这样吧。”

点好菜,彌猪即刻带着彌蛋去看水箱里的鱼虾们,我则端坐桌边静候。
店里的经理旋即端着个大盆出现在我面前,里面赫然一只庞大的犹在张牙舞爪的长腿青皮大蟹,“4.75磅。”经理报。
“这么大?!”我吃了一惊,“没有再小点儿的吗?”
“这已经是最小的了。”经理说。
“哦?那就这样吧。”我说。

店里座无虚席,服务生们全都忙得似旋转的陀螺,吃客们或是大啖或是高谈阔论或是嬉笑互让,中餐馆都差不多,总是喧哗的,并没有人注意夹在人堆里的我们这一张小桌,这让我很满意——我喜欢这样坐着,不被人注意地、悄悄地观察人们,陌生的人们,并猜测他们的大致年龄个性来自何方……
我们右边的一大桌是一群年轻男女,看上去像是原操粤语的本地土生华人。左边的一大桌十多位竟全是一水儿的老外,连一个领路的华人也无,且主菜竟点的是蒜蓉蒸龙虾,看来其中必有确懂吃中餐的识途老马。左边再往前,那一桌却是有老有小,听音辩貌像是一群早就移了民的来自台湾的外省人。

未几,例汤先上,随后大蟹,煲,顺序上场。
哗,那个蟹……
按说海鲜最好还是清蒸,吃其原味为上佳的吃法。然这道菜,另有乾坤。店家特制的蒜蓉调料虽仍属清淡,却刚好将蟹肉的鲜甜滋味全数带出,尤其厨师的那一手刀工,把弯弯折折之间的蟹腿全都敲得肉离了骨却还保持着原样,即使不会剥蟹肉的人如我,也能用一把小叉子轻易地挑出蟹肉。
一家人遂大快朵颐。

其间我略抬头片刻,以舒展一下脖颈,刚巧看见我们左前方的那桌客人正值散场,有些宾客走过我们身边,朝着门口方向散去,犹有些客人尚未离桌或正在离桌,纷纷与一位高个子手抱幼儿的女人热烈寒暄着,逗弄着那个孩子“妈妈妈妈”地叫着。看样子那女人便是这个饭局的主角。她一转身,我的视线恰与那女人打了个照面,就怔住了——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仿佛以慢镜头走入了白先勇小说里的某个场景,看到了白先勇笔下的尹雪艳。
身段高佻,容长脸儿,尤其是那双修过的眉微微斜挑上去。“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一份世人不及的风情……”不,不,伊并未穿着旗袍——其实那个短短的瞬间我甚至并未注意到她的衣着。我只看见了她眼底眉梢与众不同的风情,只可惜,这份风情妆容,都带着一份美人迟暮的味道:伊明显已经相当不年轻了,怕是有五十了或者还略多些的年纪。深蓝色纹过的眼线及眉毛,摆明了浓郁的过气时髦的味道,笑起来满脸散开如菊花花瓣般数量众多的细纹,泄露着岁月的痕迹。
她如珠如宝般把怀中的幼子紧紧地抱着,满脸都是终于老来得子的极端满足的神情,边同身旁什么人寒暄着,边向着我这桌的方向走过来,视线非常注意地投向我身旁坐在高椅子里拿着筷子正自津津有味吃着蟹肉的彌蛋。见我看她,就微微一笑——一朵菊花盛开——冲着彌蛋一点头说:“瞧他吃的,还真是有模有样呢。”这字正腔圆的京韵却是属于金大班的了,依旧浓郁的旧日风情,总是同现时的京腔不同的神韵,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点点头微笑一下说“是啊。”一行人便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半晌回过神来,我对犹在挑出蟹肉放到彌蛋宝宝碗里的彌猪说:“那位可是老来得子的尹雪艳。”彌猪莫明其妙地瞥我一眼,“你怎么知道?”继续伺候彌蛋吃饭。我心里兀自感慨着,看来人终究是敌不过隐藏在我们身体深处的呼唤 ,到了时候还是要生儿育女的呵,或早或晚,哪怕是尹雪艳这样人物。而我们这趟专程出行,这般大费周章地搬个床,又何尝不是因为有了宝宝呢。
蟹几乎没剩什么,那道咸鱼鸡粒茄子煲非常入味,可惜吃下那么多蟹肉,煲就没吃多少,想着或许晚上还能当霄夜吧,就请服务生帮着打了包。回到旅馆却又忘记拿上去,就这么扔在了车上。

本就精力过剩的彌蛋在来时的路上睡得过多,是夜竟玩耍嬉笑到临晨四、五点才睡着,磨得我和彌猪筋疲力尽。谁知才睡了不久,早晨七八点,彌猪的老板又追着,电话几次三番打到彌猪手机上,尽管是周末,仍希望当晚彌猪返家后,上网帮着处理一些工作方面的事情。“7点?8点?那9点总可以了吧?”几次电话后,彌猪终于在早上9点多钟跟他老板敲定了尽量在晚上9点以前赶回家开网上会议。
这之后就是11点半闹钟响起,我和彌猪都依然昏昏欲睡,却不得不起身洗刷。再叫起睡晕了的彌蛋。待退了房间吃完早餐,算下来能够用于采购的时间已是所剩无几。
去了那家超市,却又发现人潮涌涌,连个停车位都难以找到。现点现包的粢饭团更须得排长队。队让彌猪排着,我匆匆地买了些包子,油条,小点心什么的。期间彌猪又一直催促,及至到要check out的时候,才想起惦记了好久的茭白竟没买,我又回头去找,匆忙中一时遍寻不获,又怕彌猪着急,只好一咬牙一跺脚,心说,反正这么近,只好再下一次了。
不曾想,这回却又错有错着。

这一天,温哥华的天气从中午的多云转为午后的小雨。
在时隐时现的半片阳光中,我们的车穿过大半个温哥华市区,挤过拥塞的车流,去那家U-HUAL分店取车。
几乎没怎么开过大车的彌猪,刚开上U-HUAL箱形车走起来看着略有些晃荡,不过也许只是我的感觉,待转上大路就逐渐平稳起来。
我紧跟在后,一开始十分担心有车插进来。虽然手边有一份事先准备好的行车路线图,可万一真要跟丢了,以我这般迷糊,到一个陌生地方基本东西南北莫辨的人,要单凭一张联络图就顺顺当当一次把路走清楚,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可这份担心很快就消失无踪了:谁愿意跟在一个开得不算快的大车后面被挡着视线呢,就算有车夹进我跟彌猪中间,也很快就又转出去了。
于是在绵绵细雨中,我们一前一后,又重新穿过大半个市区,再次挤过拥塞的车流,返回我们原住旅馆对面的那家商场,取了那张床。

再上路向着美加边境的美国方向前行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了。
细雨如丝,温和琐碎绵密。
一路上,彌蛋颇吃了些东西,路上的热闹也看够了,心满意足地在后座上沉沉睡去。
看看大功告成一半,我逐渐放松下来。出门前巴巴地找出了几张很久没听的音乐CD放在车上,一路上都没顾得上听,此刻便开了音响。
忽然想起来,又打了个电话给前面车上的彌猪,告诉他别忘记在进关之前停一下,办理退税。彌猪答应了。
彌猪事先查看过,货车出关要走不同的关口通道,因此返回时须绕道走另外一条出关的路。并说我既可走来时那条路自行出关回家,或者仍旧跟在他的U-HUAL后面同出关口。既然能跟车,我自然乐得跟着,省心。

快到边境时,却觉得彌猪不像要去海关大楼那边办理退税的样子,而是径直往看着眼生的路上行了又行。我虽满心狐疑,此刻也只好紧紧跟着,直到不得不停下来——已经到出关口了。
彌猪打过电话来,说我不能再跟在他后面了,因为前面的告示牌上说,货车须走右边的通道,而普通车须走左边几条通道。
他的大车挡着我的视线。我即刻开门出车去亲自察看了一番。告示牌的确标得再清楚不过了。再看看,彌猪车前一溜都是货车,且以大型货车为主,我后面也很快就排上了大货车。我的左边,与货车通道隔着前边被封闭的两条道,再过去有若干条通道,则全都一辆挨着一辆,密密地排着各种房车,家庭车,越野车……一溜往后,排得很长。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好隔着车窗跟彌猪约好,各自过关,再在那边第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碰头,一起回家。彌猪又说,要不谁先过去谁就自己先回家?我说,还是一起回家吧。

回到车上,我打左灯示意,慢慢地穿过两条封闭线路往左靠,同时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前后左右的车全挂着华州车牌,且车牌上多半有S字样。最靠近我的那条通道上,左近的车随即挪出了一个空档,让我插队进去,进队前那一瞬,我回身挥挥手表示道谢,虽心生惭愧,但既然不能后退,却也别无它法了。
插进来才瞧明白,我是真正的加塞儿了,前面只有不多的数辆车。尽管如此,跟彌猪隔着车窗说话的时候尚有些天光,片刻的等待中,眼瞅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不知为何,等待过关时,忽然就有种隐隐的不安,想了一想,觉得茭白没买到或许是件好事。
看到美方关员向我挥手示意前行的同时,他的斜上方正对着我的车,忽然发出一道闪光——看来是照相机的闪光灯。前两次都是彌猪应对,我竟不记得有照相这道程序。从排队线到关员站立的位置,是颇长的一段窄窄通道,通道两旁杵着数桩不明金属物件,这些我倒是上次就看到了,当时还跟彌猪感慨过:911后连美加陆路边境都变得如此戒备森严了。

一位颇有些岁数的老大爷。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往北经过加方关口可以不被查看证件,而往南经过美方关口,证件是一定要出示的。老大爷从我手里接过证件,翻开,同时目光如炬地从降下的车窗往后座上一扫,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彌蛋,问:“住在哪里?”
我“啾啾啾啾啾。”——跟彌猪一样,很实诚地回答了所在镇名。
老大爷重复了一遍,“啾啾啾啾啾?”,再用手往我车前车牌位置一指:“那为什么是加州车牌?”
我:“从加州搬来的。”
老大爷:“搬来多久了?”
“几个月吧。”这点我并未照实答。
“那怎么还没换掉车牌?你知不知道,应在搬来后30天内换车牌?”老大爷立刻很有些忿忿地质问。
30天?只有这么短的时间么?我还以为是3个月之内呢。不管怎么说,搬到华州也远不止3个月了……我心里觉得这老大爷有些狗拿耗子,却又不好多说什么,说起来还是我理亏,只有不吭气。
“去哪里了,干什么去了?去了多久?”老大爷有些气哼哼地接着问。
“在啾啾啾买了点家具,去运回来。”
“家具呢?”
“我先生啾啾啾走那边货车通道。”
老大爷有些气犹未平地示意我开后备箱盖子检查。这道程序是每次都有的。
待他检查完后备箱回转,却再次指着我车前方向义正辞严地说:“你应该30天之内换华州车牌!”话音未落,忽然发现我旁边座位上的纸袋,厉声问:“那是什么?”并伸手要我递给他查看。
“Fried bread stick。” 我并未觉得这会有什么麻烦。那个给彌蛋吃掉一根,剩下的一根依旧包在纸袋里,随手放在身旁座位上。于是递过去。
老大爷拨开纸袋口探头一看便还了给我,忽然又指着装饭团的纸袋问:“那又是什么?”
我说:“米(Rice)……”老大爷仍是接了一看,又还给我,这回却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一张颜色耀眼的橙色纸片,啪地一声,很响地拍贴在车前挡风玻璃正中,指示着:“往前行,然后朝右拐,到那边停车场去停下,接下来会有人告诉你怎么做,”又第三次指着我的车前方大声严厉地说:“你知道吗,你应该在搬到华州以后30天之内换车牌!” 
我直到到此时方才意识到,这个加州车牌华州住址竟会引来这般麻烦,心中暗自顿足。同时仍未免觉得这个老大爷真是有点认真过头多管闲事。以常识而论,换车牌这件事,应是公路警察管辖范围而不属边境海关管辖吧。早知如此就不开这辆车了,然此刻已毫无办法,只有见步行步了。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看看时间,已近6点了。
慢慢转到旁边颇大却没停几辆车的停车场,早有身穿制服者迎上来指挥着泊好车,取下前挡风玻璃上的橙色纸看了一眼,再递到我手里,说:“车上所有乘客,带上证件,其他物品均留在车上,去那边的房间里等候检查。”
离家流浪这么些年,在一些国家和地区出入过境也很有些次数了,记忆里,从未遇上过像这般被扣到检查室抽检的时候,且是因几乎不搭界的原因引起边检人员的不满而遭遇扣检,真有点阴沟里翻船的感觉。转念一想,多一种体验也是好的,只是不很清楚这回买了带在车上的,是不是真有违禁物品呢?心里有些惴惴。
上次回去后,总跟彌猪说下次再去温哥华之前,最好先在网上查一查,到底过关的时候什么可以带什么不可以带,买东西的时候好心里有数些。可说归说,并不是那么当真重视,说过就算。没想到真的会遭遇扣检,此时不是不后悔的。

出了车,一阵晚风吹来,颇有些寒意。
从后备箱取出stroller,抱下彌蛋栓上。再从驾驶位旁的座位上取过随身的包背着,拿着彌蛋的喝水瓶子,奶瓶——等会儿不知要折腾多久,大人不要紧,宝宝饿了会闹的。
彌蛋被折腾醒了,不明所以地蒙嚓嚓东张西望,然后指着灯火明亮的检查室房子那边,“有房间~~,那边有房间~~”地开始如常絮叨起来,倒让我有些想笑,略为沮丧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有些放松下来。

这是一间屋顶颇高的开敞大厅,两边柜台,柜台后面若干或坐或站的边检海关职员,正各自忙碌。室内中央是两排无靠背长凳,稀稀拉拉地坐着若干各族裔人士。
尚未及详细打量,手机响了。我伸手进包里摸索着往外拿手机,即刻有一位身穿制服的中年女人走过来说:“这里不能打电话,”并用手指向某处墙面,“看那边有标示……”
这当儿手机铃声已停,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是我先生打过来的……”那女士说:“那也不行,”并再次强调:“这里不能打电话……”
我指着外面说:“那我出去打……”那女士说:“你也不能出去,进了这里未经检查通过不能出去……”
我坚持说:“不,我一定得跟我先生通话,否则他不知道我们出了什么事,会担心的。”
那中年女人取过我手中的橙色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彌蛋,带些同情地说,“如果你一定要打电话的话,须去跟那边那位主管取得许可。”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到正专注看着电脑屏幕的两位并排壮年男子面前,重申了一遍我需要打电话的理由。其中一位抬起头来,问:“你先生是在家?……他是跟你一路?排在你后面?那他一定看到发生了什么事,会等你们的。”
我说:“不,他开辆货车,走不同通道,所以不可能知道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A truck?”那男人满脸惊疑地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彌蛋,问:“What truck?”
我答:“U-HUAL……”那男人顿时没了再问下去的兴趣,手一挥,又低头继续看着电脑屏幕说:“Okay,okay,你可以用你的手机了。”
一直跟在我身旁的那位女士这时冲我微笑一下,对我说:“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你先生了。请跟我到这边来。”

但是彌猪的电话却无人接听。手机上显示有新的留言。
那位中年女士拿去了我的橙色纸,转身站到柜台后面。她身旁另外一位制服女士看见我手里的手机,说:“这里不能使用手机,你经过允许了吗?”先前那位中年女士立刻接口说:“她刚刚经过主管允许了。”然后转头问我:“你有带新鲜的水果吗?有带新鲜蔬菜吗?”
我说:“当然没有,不能带新鲜的水果蔬菜,我知道那个。”
她欣慰地微笑一下,然后又问:“有新鲜的肉类吗?”
“当然没有,我也知道那个不能带。”
“有烧熟的肉类吗?”
我一愣,那些包子……我支吾了一下,说,“maybe……烧熟的肉也不行吗?”
她说:“不是所有的熟肉都行的,比如,”她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张纸来,摊开到我面前,指着上面一行字, “BEEF……”我一看顿时放下心来,说,“牛肉,不,当然没有。绝对没有。”
接着她要去了我的车钥匙,让我在房间中间的长凳上找个位置坐下等候,然后出门向夜色中的停车场走去。

刚一坐下我立刻又站了起来,差点儿没“啪”地拍一下大腿——那一刻,套用一句师太的常用语,电光石火之间,我忽然记起头天晚上打包的那份“咸鱼鸡粒茄子煲”还在车上的某个角落!
这时,另外一位女制服人员,手里托着一个干得皮都皱起来了的橙子,笑嘻嘻从外面进来,对着一对白人老年夫妇说:“看,在你们的车上,一个橙子,不过,是很旧的了,都快干了……这不算。”那一对老年夫妇也笑起来,多少带些尴尬的神情。
看到那个橙子,我再一次差点拍了大腿——从家里出门前我顺手拿了三个小甜桔,在路上跟彌蛋一起吃掉了两个,还有一个被彌蛋抓在手里玩儿,然后就掉在车里,我并不记得捡起来过。虽说这是从家里带出来而并非在加拿大买的,可上面又没写着字说这是美国的桔子,万一被找出来,又怎么说得清呢,那可是新鲜的小甜桔啊……
这下我再也坐不住了,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重新再拨彌猪手机,仍无人接听。忐忑无奈中,我只好推着彌蛋满地游走起来,开始仔细观察周围以分散注意力,想着事已至此,也只有听天由命了,可能好不容易买的那几个包子被没收,或许还有粢饭团——饭团里面有肉松呵……或许还会被罚款,大不了如此而已吧。同时庆幸多亏因为时间仓促并没多买东西。
好在这个时候,无论我怎样走来走去或是拨打手机,都不再有人过问。

彌蛋坐在stroller里,饶有兴趣地东张西望,时而要水喝,时而絮叨几句,相当安生。
白炽灯的光从高处照下,显得每个等候检查的人,看起来脸色都有些阴晴不定。
柜台后面的桌面上,有一小把小青葱,下面还有两根英国黄瓜。有印度人一家大小正在接受问话。我看了骇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带这两样随处可见的东西过境。

分秒如年。

良久,中年女士手里拎着几个袋子返回屋里,站在柜台后面微笑地跟我说:车上光线不好,她看不清楚袋子里的东西,只好拿进屋来看了。
我赫然看到,那包“咸鱼鸡粒”正在其中,桔子却是没有。
只觉得一颗老心“忽悠”一下就提了起来。
她先打开包着油条的纸袋看了一眼,没吭声,放在一旁。又打开包着饭团的纸袋,看了一眼,也没吭声,同油条放在一起。再看了看包着几只包子的便当盒,也放一起。
最后,就剩下那个“咸鱼”了。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鼻端似乎已闻到了“咸鱼”特有的那个味道,鼻尖开始出汗,深深体会到了“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这句话的真正意味。
那位中年女士像对待先前那几包食物一样,若无其事地掀开盒盖——顿时一股味道冲出来,我只觉额头似有汗珠在顺着鬓边流下来。她对着那盒菜,认真地看了看,还把鼻子凑上去仔细地闻了又闻,然后合上盒盖,再放进塑料袋扎好,笑嘻嘻地拎过来跟我说:“这个是鸡肉,不要紧,是可以带的。”然后又示意我递过我的包,打开随便看了两眼:不过是些尿布Desitin之类,就把包和纸包、袋子一并全还给我,并在橙色纸上划了一个大大的S,递给我说:“都检查好了,通过,现在你可以走了。出去只要把这张纸递给外面的人,说‘通过了’就可以了。”
我有点不置信地问:“通过了?没问题了?我可以走了?”她再次肯定地点点头说:“是的,通过了,你可以走了。”

这么容易就通过了检查,我那颗揪着的心顿时松了下来。对那盒害我白担了好一会儿心事的咸鱼竟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感觉。
回到车上,忽然就在包里摸到了那个桔子,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被我捡回包里的,想想方才这个若被检查出来,不知是否仍会有一番口舌。再想此番扣检,如此便过关了,真个是有惊无险,又不禁莞尔。

终于跟彌猪再次碰头,是二十多分钟之后,在边境关卡不远处的一个加油站。原来他比我更慢,因为货车挨个儿都要接受上车检查,且彼时他也不能打电话。
这会儿已是7点多钟。边境检查用掉了一个半小时。彌猪说:“还来得及赶在9点前到家。”
接下来一路无话,三人两车,一前一后,回家。

依旧细雨轻朦。车上的音响,正放着齐豫的专辑《骆驼。飞鸟。鱼》,这张CD多年未听了,此刻齐豫宛如天籁的歌声,正婉转吟唱着:
……
象我这样的一个女人 
以及这样的一个小孩 
活在世界上
小小一个角落 
彼此愈来愈相象 
愈来愈不能割舍 
我不知道这个小孩是不是一个礼物 
但我知道我的生活不再原地踏步 
陪他长大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让他拥有自己的灵魂和梦 
因为一个小孩是一个神秘的存在 
跟星星一样奇异 一样发着光 
跟水果一样新鲜 
花儿一样芳香 
……
愈来愈相信安排
……

从前听得很熟的这首《女人与小孩》,过了这些年再听,竟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那每一句歌词,含义都变得那么真切,都流进了心里,牵动起温软柔情。
我不禁再一次回头看看在后座睡熟的宝宝,想着:也是,从前的我,如何会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来回跨境奔走近三百英里,便是八百多里的路,只为了一张床,一张可让我与宝宝一起有无数个安稳好梦的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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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大盘蟹……。


……多么惹人食欲的一盘菜呀 


蟹们活着的时候


这些个腿……

超市里熟食区,刚出锅的包子花卷

后面还在包着,可惜别的都不让照了


     2007.3.5. W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最新评论

  • 2008-03-18 15:33:15

    好不容易从后花园找到这里来了,初次拜访,热情起舞

    枫桥欢迎欢迎
    再眼馋地叹一句:小花儿真漂亮呵


  • 逍遥妈
    2008-03-19 09:44:32 匿名 221.226.*.*

    老天,你们这个歪什么博客怎么留言这么难哩?每次想评论,验证码都是乱码,叫人有口难开。
    弥这篇真好看,不过全篇最震撼我的是。。。弥蛋同学兴奋到凌晨四五点才睡,天哪!!

    安抚一哈被弥小蛋童鞋的作息时间惊着了逍遥妈 :))
    那个,唔,弥小蛋童鞋这样子不奇怪呵,主要责任在俺,其次也是他越大精力越旺盛
    ,最近正在调整中……


  • 逍遥妈
    2008-03-19 09:45:07 匿名 221.226.*.*

    为什么我的评论显示为匿名?

    再安抚一哈被不好使的歪博累着的逍遥妈——虽然上面显示是匿名,但左边还是有显示ID的。:)
    这歪脖最近好像天天都在更改他们的博客程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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