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一壶酒

从某一天起，彌蛋每天一睁眼，就会自认为某个小动物，“今天我是小兔子/小Raccoon（浣熊）/小松鼠……”或者，“猫咪。”

小兔子，当然得是经常在前院，或是后园草地上吃草的那一只，至于那究竟是不是同一只，不得而知。

Racoon，当然也得是曾经来过我们后园的。只是，究竟是三只小Raccoon中的哪一只，也不得而知。

小松鼠，当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后来到过窗下，跟他打招呼看对眼那只。

猫咪，当然也得是对门那一对双胞胎黑白猫其中的一只。

给自己选好了角色，彌蛋就要求听故事，有关小动物的故事。

没错，别的小朋友多半都是睡觉前要听故事，彌蛋睡觉前只要吃饱，故事是睡醒了以后才要听的。

自然而然地，我就想起了那棵树。

“那棵绿绿的，长了好多青苔的大树啊，在那个树洞里，住着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每天挎着个小篮子，去拔胡萝卜……

我没有太睡醒，顺口就着现成儿的诌。

好在彌蛋也是个没什么耐心，又喜欢接茬儿的小孩儿。

“……拔完胡萝卜，小兔子就回到兔子窝啦，就把Tabasco啊，浇在胡萝卜上，一边骑车，一边吃，胡萝卜，好辣好辣哦～～，就使劲喝冰水，喝好～～多好～～多冰水哦。”彌蛋接着诌。

（嗯 ，故事，确是来源于生活。 ）

蛋爹听到的，是另外的故事。

“……那个小孩拿着棍子打小熊哦……小熊可怜吧？”

（可惜我只听到这两句，没头没尾的。）

然后接下来听见的，是……

彌猪：咦……我的拖鞋呢？

蛋：被我扔到后园门口了，然后就被小动物拖走啦，一口一口地，吃掉啦。

（继续诌……不过，确有东西被小动物拖走的时候。）

看天气

早上如果我还想多懒一会儿，就得支彌蛋去做点儿什么。

今年的整个春天和初夏的天气都不好，雨多。

“蛋蛋，去看看外面，今天下雨了吗？”

蛋：还是等会儿开电脑上网看吧。

“不用啦，你趴到窗户上一看不就知道了？”

蛋：还是一会儿上网看吧。

（大懒支小懒，小懒继续懒。）

肥皂饺子

给蛋蛋洗澡时，顺手塞给他一个软塑料圆形的盖子玩。

蛋：我弄一点儿水再弄一点儿肥皂，就可以包饺子啦。

用手捞了水和肥皂放进盖子上，折叠成半圆形，比划给我看，

“你看，饺子！” 俨然就是一个饺子的形状。

彌：这饺子……能吃吗？

蛋：哎呀，我还没包好呢怎么能吃。

彌：可这个……是肥皂饺子呀

蛋：嘿嘿，嘿嘿……

坏笑。

逻辑

彌蛋：不让你跟妈妈说话！

蛋爹：啊？那怎么可以。

彌蛋，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

我可以跟妈妈说话，我也可以跟你说话，你不能跟妈妈说话。

（嗯，逻辑这件事……娃显然遗传了娃爹的。 ）

小机器人

彌：我们来把厕所门关上，先让小机器人吸浴室。

彌蛋：嗯，小机器人这么笨，厕所的门门要是不关上，它会掉到马桶里去嗒。

蛋，忽然感慨地：“疯掉了。”

彌：啊？跟谁学的？跟你爸学哒？

蛋：不是，网上看来的。

彌：乱讲，你又不认识汉字。

蛋：我是从中文网站听来的。

接着，“怎么搞哒？怎么弄了半天都弄不好？真让人烦恼！”

会生电脑的爹

蛋：我要用蛋爹生的电脑……

我骇笑。

彌猪：蛋妈会生蛋蛋，蛋爹可生不出电脑。我要是会生电脑，倒好了……

蛋：“那蛋爹生的cable呢？哪去啦？”

彌猪不支，晕倒。

蛋，对着面前满满一大碗红豆粥，发表餐前宣言：

“我也喜欢吃红豆粥，也喜欢吃绿豆粥。一天要吃红豆粥，一天要吃绿豆粥。猫一天狗一天的。”

吃完了一碗，要求再加一碗。

彌：Are you sure?你还要吃呀？吃得进吗？

蛋，头一歪，微笑，指着自己肚子：

“我肚子里好多窟窿哦，这里，这里……都要填满。”

过了一会儿。

彌：你真的还吃得进吗？

蛋，摇头点头：我肚子里边那些窟窿，还没填满。

力气

蛋蛋吃完了饭，蛋爹临把他从高椅子上放下来以前，说：你把掉在身上的饭粒，自己捡一捡……

彌蛋：我不捡，我没力气了。我的力气刚才抱小机器人上楼，都用光～～了。

后园那棵森森然的大树……

好大好大的树哦……

树下面的树洞里，真的会有小兔子窝吗？

这地上是什么小动物挖的洞洞？

那边有小兔子在吃草吗？

多乎哉，不多也……（园子里摘的果子）

人家不就是胖点儿嘛……

为什么今天是星期一Monday，不是星期六Saturday？

（我也想知道啊。）

为什么每天都要刷牙两次，一次早上，一次晚上？

为什么一到晚上我就不喜欢爸爸要妈妈陪？

（宝贝你以后会知道有个人叫弗洛伊德）

为什么肚子一饿了就要吃饭，为什么一吃饱了我就高兴？

为什么小时候我要吃那么多inch的奶？

（宝贝那个不是inch，是盎司，虽然划的道道儿看着都差不多……）

为什么邻居大哥哥骑的摩托车会那～～么响？

（摩托车本来就响，也可能他连消音器都拿掉了……）

为什么他要拿掉消音器？

（$%^&*!@……你长大了最好不要喜欢玩那个咚咚。）

为什么切菜一定要用刀？

（不一定，有些菜也可以用手撕的……）

为什么有些菜也可以用手撕？

（我希望我没说这句话）

为什么冰从冰箱里拿出来会化成水，放进去又会结成冰？

为什么洗澡的时候那个（shower）上面会冒白烟儿？

（那不是白烟，是水汽……）

为什么那不是白烟是水汽？

为什么冰箱不能一直开着？为什么冰箱坏了我们就没咚咚吃了？

（是呵为什么呢？古代没有冰箱，不也一直有咚咚吃……）

为什么上午是AM？为什么下午就是PM？那中午是什么？

为什么中午noon不写在手机上面还有钟上面？

（是呵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小床围栏上有好多螺丝？

怎么我把螺丝“螺”松了小床一摇就响？

怎么一“螺”紧了就不响了？

出去散步。

为什么地上有那么多的黑道道？那边，还有那边？

（新浇的沥青，没干透……车辙印……）

为什么这辆蓝车停在这边，不是那边？

（咦……哦，那车是逆行，停错边了。不问我还真没注意到。）

为什么他家的机器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

（我侧头想想，对了，那家曾经有几次发出某种发电机的声音……）

为什么他们家的门口，还挂着一个围嘴儿啊？

（这不可能……我心里腹诽的话音未落，扭头一看，雷倒。恰好散步车上带着相机，顺便就给那“围嘴儿”捏了个影儿。 ）

怎么他家草地浇水的是那样子的？咱们家浇水的像下雨一样？

为什么喷水的时候会有那个声音？怎么不喷的时候就没声音？

（是呵你不说话的时候不也没声音……）

……

这样不停地被问着，不得不时常试图给出一个至少没有误导的答案，之费神，也是不难想象的吧，虽然有时也会被问题逗得乐不可支。

一天下来，到了傍晚做煮妇的时间，难免常常会走神。

可是如果我走了神，没有及时回答，身旁那个充满疑问的小人儿，就会一刻不停地，几乎是不带打嗑呗儿地，把同一个疑问句来回重复着，可以一直一直，一直不停地重复下去。

这让我也不能不心中充满了疑问——唉这个小孩，为什么他会想到那么多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说那么多的话也不会觉得累？为什么他就不会觉得口干舌燥？为什么他一直要等到我回复了才会换一句话？

当然水他也喝得不算少……

在身旁有一个小人儿总是用稚气的声音，不间断地来回重复着同样一句话的同一些音节，这样的背景音下，我时常会忽然魂游神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退了色的老电影的场景中，身旁是一个有着大大的古铜色喇叭花儿般的大喇叭，接在一个老式的留声机上，唱针点指着一张圆圆的大张唱碟，可是那唱碟，却在某处卡了壳，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念白，还是童声的……

或者眼前现出小时候那台曾经被我娘十分珍爱的砖式录音机，卡了带，磁头在同一个地方不断地卷带，再卷带。打开录音机，把被卡得皱皱的扁扁录音带，一直的拉出来，长长的，像是没完没了的……

等到再被呱噪得回过神来，反倒要笑了。

于是给彌蛋讲老式留声机的故事，也给他讲外婆和坏掉的录音机的故事。

有故事听，也可以岔开一会儿那些几乎可以永无休止地问下去的为什么。

这个夏天，每天不间断地执着地发表他的疑问的彌蛋，已经有若干次让我走进那个好像王家卫电影中的场景，每一次我都笑，说，蛋蛋，你又变成坏掉了的留声机/录音机了吗？

彌蛋也就会跟着我，一起嘻嘻哈哈起来。

当然当然，也有让人比较寒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小JJ里面有两个球球？每个人都有吗？

囧。

这个夏天，其实是有点姗姗来迟的。

当然，夏天终于，还是来了，在漫长的绵绵阴雨之后。

当我在初夏的某个上午，忽然发现，彌蛋的絮叨，从经常的“什么”，变成了经常的“为什么……”，和“怎么……”这样的开头，以后，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又在彌蛋一日多过一日的“为什么”与“怎么”中迷糊了些时日，终于在盛夏的某个晚上，我忽然恍然大悟地从束之高阁的记忆和书堆里，翻出了几米《布瓜的世界》。

要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看懂了这本当年曾经仅仅是喜爱其中图画的书。

原来真的，会有无休无止的为什么，那么多的布瓜。

晚上，彌蛋临睡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为什么我长大了就得自己睡？

（宝贝再长得更大些的时候好像也可以不用自己睡）

这个夏天，原来，竟是布瓜的夏天。

为什么这个夏天我常常只能拍到一个小小背影……当然含有局部真理的，只有这一回。

为什么这个夏天这小孩儿还是有点胖……

为什么每一张纸上都有我还看不懂的东东？

为什么我总是喜欢这样鼓鼓捣捣？

小松鼠停住脚步收势之时，毛绒绒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成一把蓬松的扇形，毛色还颇泛着些油光。

等待片刻，小松鼠见窗里没了动静，不耐烦地人立起来，微侧着头，伸长耳朵，像是在说，请继续，我也想听听呢。

小松鼠长长的指甲尖儿，在夏日阳光下映出锐利的光点。

小松鼠腹部的毛色，竟这样洁白干净，像是发着荧光，倒让一旁偷拍的我有些吃惊。

请自动忽略地上那些杂乱的长草吧，因为在那几个小时之后，孩子他爹就下地干活儿，修剪那些草去了。

娃娃还是不再出声，小松鼠捂着心口，腰微微弯了起来，像是有些伤心地祈求着：到底讲的是什么好玩的故事呢？就让我也听一听吧。

窗户里的娃娃，只顾好奇地看着这个有着毛绒绒大尾巴的家伙，固执地不肯再开口。

日渐西斜的窗外。小松鼠再次挺直了身体，望着日落的方向，怔忡着，仿佛有些怅惘。

细细长长的松鼠胡子，在阳光下，原来也会幻出些七彩荧光。

最后小松鼠只好弯下身，一无所获地怅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