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一壶酒
彌蛋的温哥华夏日行(二)
彌 发表于 2007-09-24 00:00:00
温哥华水族馆(Vancouver aquarium)

7月的温哥华,还是有些热的。树荫下,我扶着木头长椅的靠背,眼巴巴地看着水族馆大门。
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正在把刚买的饭团拿出来,说吃完了才进去。唔,正好我肚子也饿了……

咦?那边飞过来了一只大鸟,还有一只小松鼠……爸爸说,它们也想吃……

我去追鸟儿,追小松鼠……可是它们被我追得,鸟儿飞了,小松鼠跑了。

吃完饭等着大家,挺无聊的,我在木椅上,不断地用手指抓那些晃来晃去的树枝的影子玩儿……

然后我们碰到一个婆婆,领着一只小狗。小姐姐摸摸小狗,小狗抬头看着我。

水族馆的门前有个水池子,玩水的机会我当然是不能放过啦。
妈妈一边当狗仔队给我照相,一边说,我虽然不像小时候那么胖了,有时候看我的胳膊,还是挺像个小猪肘棒儿的 。

虽然太阳很晒很晃眼,我还是高高兴兴地在水族馆门前的海豚雕塑前,摆出了“弥蛋到此一游”的pose。我手里拿着的,是进水族馆的导游图呢。

没想到,在进门之前,上台阶的时候,一个不小心,马失前蹄,我摔了一跤。这真让我觉得很没面子。爬起来以后,我不服气地回身走下去,嘴里念叨着:我要重新再走一次,再走一次……然后我就又走了一遍台阶。哼,就这么几级破台阶,还能老摔着我不成……
旁边纪念品摊上的一个漂亮的金发姐姐,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学着我的样子,也在台阶上上下下了一遍,又用我听不明白的话,跟爸爸妈妈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
爸爸妈妈说,那个漂亮姐姐说的是:“呵,我明白了,他是说,他要自己重新再走一次台阶。”

水族馆里面,有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漂亮的鱼,有的大,有的小。好多都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可惜光线很暗。只有这些飘舞着水母(jellyfish)大圆缸,水很蓝很蓝,水母很漂亮很漂亮。
这些水母一直在水中上上下下地飘来飘去,真好看呵,我都看呆了。

还是水母,另一种水母。

在水中飘荡着,像一只只大大的半透明的玉碗一样的水母。

这么多鱼,不一样的鱼,我看来看去,只关心一件事:这个是可以吃的吗?是可以吃的吗 ?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爸爸每次听见我这么问,就总是笑,说我“可真是个吃货呀”。难道我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吗?爸爸总是说,这些鱼都是看的,只能看……

水族馆里面的热带雨林室,有很多漂亮的蝴蝶飞来飞去。

聪明的,善良的,美丽的海豚。

海豚游泳的姿势又漂亮又快。可惜我们没赶上看海豚表演。

可是我们刚好赶上看海狮表演。这头海狮,还真是大呵。

那一丛白色的花下,正在吃鱼的海狮。喂食的,吃食的,配合默契。

漂亮的大姐姐,正在给一群小学生们解说。

小哥哥小姐姐们听的可认真了。再过几年,我也上学了,也来听……

还赶上了看猫头鹰。

酷酷的猫头鹰。

不过,猫头鹰是妈妈爱看的节目。

这个时候我有点儿累有点儿渴了,就跟爸爸坐在一起,喝水,休息。

水瓶里的水喝完了,我总是亲手把空水瓶扔到垃圾箱里。

碰到够得到的字,我还是喜欢挨个儿指着念一遍……

爸爸带我去看鲸鱼。
肥肥大大的白色的大鲸鱼,从我眼前游弋过去。

像白色潜水艇一样游弋的鲸鱼。

重新回到阳光蓝天下,坐在台阶上,我流着长长的口水,仍然在想:那么多,那么多鱼,都是好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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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彌蛋的温哥华夏日行(一)
彌 发表于 2007-09-22 00:00:00
前奏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胖彌蛋,此刻我愁眉不展……我有什么近忧呢?
爸爸妈妈说,很快就有叔叔阿姨带着一个小姐姐和一个小妹妹要来我们家玩,然后大家一起去温哥华玩。温哥华我是很喜欢去的,那里有好多好吃的,而且,这回还会有很多好看好玩的地方可去……可是,我正在发愁——我的头发这么长,会不会被小姐姐小妹妹也当作女孩子呢?嗯,那可有点儿不太妙……要不然,今儿晚上我就豁出去了——剃头发就剃头发吧。

555555……我是那么痛恨剃头发……不要笑我没出息,你们不知道,我爸爸的手势一点儿也不好,每次都弄得我很痛呵,让我想起妈妈教的那首儿歌“……剃头师傅手艺高,不用剪子不用刀,一根一根往下薅,薅得满头起大包,青包绿包大紫包……”
55555……爸爸能不能轻点儿……可别真薅得我满头包呵,55555……

嘿嘿,在我的大哭小叫下,妈妈终于不忍心了,跟爸爸说:要不这回这样就算了吧?于是我老爸老妈就这么放了我一马。妈妈用才置办的相机拿我当模特儿正练习呢,看,我现在又是嬉皮笑脸的小小好汉一条啦。
不过听妈妈说,因为我不肯好好合作,这回头发剃得不太好看,有点儿像顶着一个小小西瓜皮……后来的整个假期里,我都顶着这么个小瓜皮发型,好像有点儿那个哈 ……不过我才不管,只要不再给我剃头发,who怕who呵。
公园儿童游戏场

总算把叔叔阿姨和小姐姐小妹妹盼来啦。那天下午,我们就去附近的公园玩儿。嗯,妈妈说,小姐姐比我大一岁多,小妹妹比我小四个月。这是我们仨手拉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哦不,是走在公园草丛边……

然后我们一起玩滑楼梯,看我玩得不亦乐乎……

这张是阿姨给我照的,看我像不像小小大力水手?

哦,小姐姐和小妹妹也来玩儿这个了,好东西要大家一起玩儿……嗯,我还是转身,让给女孩子们玩吧。
温哥华:泳池,餐馆,及游戏
我总是喜欢睡懒觉,谁叫妈妈把我养成了夜猫子,睡得晚呢。总算在快中午的时候,我跟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姐姐妹妹一起上车出发了。路上很顺利,到了温哥华,住进酒店,然后我们就去酒店的游泳池游泳去啦。

我太喜欢游泳了。听爸爸妈妈说,我小时候才两个多月,他们就带我下水玩儿了。这就是我小时候那件游泳救生衣,现在还能穿。给我穿这件救生衣时,妈妈忽然大叫起来,说,原来这件救生衣上面写的是2-4岁的,当初她还以为是2岁以下的呢。
嘿嘿,两个多月我就穿这件救生衣了,可见我那会儿有多大个儿。还是再晒一下我两三个月大的时候穿这件衣服在泳池里玩的照片吧。

天哪!幸好这只是我小时候……我现在要还是这个样子,叫我怎么见人哪 ……

看看,两年多以后的我,跟小时候还像吗?

爸爸耐心地扶着我教我游泳。

现在我已经会吐水换气啦。

其实,我还是挺胖哒。

妈妈特地放了这张我只穿着游泳尿布打水花儿的照片,说要亮亮我的胖腿 ……

游完泳又累又饿,大家就赶紧去餐馆吃好吃的去了。我坐在桌边,乖乖地戴好围嘴,等着上菜……其实我也好困呵。
(请大家自动忽略我惨不忍睹参差不齐的发型 。)

可妈妈却拿着相机,对着我没完没了地照呵照,说要多练习……
唉,我有时深感当宝宝也挺不容易的哈,若是有幸摊上像我老妈这么个妈妈牌狗仔队,那可惨了,不管吃饭还是睡觉,都不得消停……

吃完饭又去玩骑马……我又想玩可是又很困,只好愁眉苦脸地撑着。玩吧,还是先玩……

我使劲儿撑着,我玩。

我骑马,摇摇马……
妈妈说,明天我们去参观温哥华水族馆。会有很多很多的鱼,漂亮的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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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老阿姨
彌 发表于 2007-08-27 20:38:11
这些年来,老阿姨的样子,有时会出现在我的思绪中。特别是与她最后一次的相见,她的苍老,她眼眶眼角边漾着的些许混浊的泪水,她始终不断地微微摇着头的样子……
这两年我自己也养了孩子,于是想到她的次数不由自主地就多了起来。
近些时候,在网上很看到了些关于保姆,关于幼儿园,关于那些不幸的孩子的文章,我忽然非常地想把我对于老阿姨的记忆梳捋一遍。
老阿姨是我幼时的保姆。
无人知道她的姓氏名字甚至年庚几何。只知道她是安徽人,说话带有明显的安徽口音。大人们叫她老阿姨,孩子们也这样称呼她。
长大后,有时跟我娘闲话家常,我娘还会提到她:“那个老阿姨,你的保姆,还记得吗?”
据我娘说来,我刚出生的时候,我那身为军人的父亲工作很忙,常常出差在外,我娘身体又非常地不好。为了给我找到合适的保姆,还是颇费了些周折的。
第一个保姆,是我爹去保姆推荐所,一进门,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正帮着推荐所管事的洗着一盆衣服,觉得这女人很勤快,就是她了。谁想领回家来,那保姆却全然不理会刚生了孩子的我娘,从早到晚坐在我家楼梯口一个劲地吃东西,啃完了黄瓜吃西红柿,吃了西瓜又吃香瓜,把我爹娘的战友们朋友们送来给产妇坐月子的瓜果甚至那个年代价值不菲的营养品几乎要吃光了,任凭我娘在床上叫了半天,连一口水也不来倒给她喝,更不要说帮着带奶娃娃了。
这位保姆当然第三天就请她走人了。
第二个保姆,是个刚刚从乡下出来的小姑娘。真的只是个小姑娘,只有十七岁,什么也不会做。每天起床后,就坐在我娘床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头往前一点、一点地,一直打盹。每逢我娘一叫,她就吃了一惊似地抬起头来,非常茫然地看看我娘,像是并未听见我娘的说话,又接着继续头一点一点地要盹过去。我娘看她实在太年轻,于心不忍,只好自己起身做所有的事,还要为自己和这小姑娘做饭。
后来似乎还换过一两个保姆,我娘说都没有什么印象了。然后,有人介绍了老阿姨来,这才安定下来。
老阿姨就这样,成了我的保姆。因为老阿姨的存在,使我那尽管身体孱弱却十分要强的母亲,得以很快的回到了她的工作岗位。后来据我娘回忆:那时候她很少能跟我说上话儿,只因每天下班回到家里我早已熟睡,第二天总是在我尚未醒来时她又已上班去了。
那样的时候,有着一儿一女的家庭,若是没有老阿姨这样的一个人在打理,日子是不可想像的。
我最初的混沌岁月自然是没有记忆的。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注意到一双手。
那双手上几乎没有什么肉,黄黄的稍带暗红色的皮肤仿佛直接连着骨头,手背青筋暴露,翻过来的手心,仍是些许暗红色,有着刀刻一般纵横交错的深深的纹路,摸上去十分粗糙却温暖。这双手不断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安心,引发了我对老阿姨的最初的印象和记忆。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是一双属于一看便知的劳动人民的手。
除了这双手,年幼的我,时常触摸的,还有老阿姨的脸颊,看上去已有些苍老意味的皮肤,触感却是意想不到的柔软。
据我娘说,老阿姨是很护着我的。每逢我跟年长了几岁的哥哥争执起来,正在择菜做饭或是正在浣洗除尘的老阿姨,永远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襟衣服,围着深蓝色围裙的老阿姨,闻声赶来,总是不由分说地先挡在我和哥哥的中间,把我拉在她的身后,再张开胳膊护着我,像是张开了翅膀护着小鸡的老母鸡一样,用带着安徽口音的普通话教导我的哥哥:“……她小,她小嘛,你要让着她……”以至于后来跟哥哥玩儿,凡是没占着便宜的时候,就算老阿姨一时没赶过来,我也会坐地哇哇大哭,边哭边说:“我小,我小嘛,你要让着我……”
记得曾经有一阵子我管老阿姨叫“奶奶”。
在我们那时所住的那栋灰色两层小楼里,颇有几户人家的小朋友是由他们的祖母照顾的。不断地听着同龄的小朋友们在周围呼唤着“奶奶”,并常常展示着:“这是我奶奶给我买的,”“这是我奶奶给我吃的,”“奶奶长,奶奶短”地这样说,让我十分羡慕,于是郁闷地想:“为什么他们都有奶奶,为什么我没有呢?”这个问题我只是在小小的心眼儿里自己来回思量着,很少见到爹娘的小人儿,左思右想,觉得老阿姨看起来跟人家的奶奶是很像的,或许,她本来就是我奶奶?那我为什么不叫她奶奶而要叫老阿姨呢?
于是我跑去对老阿姨说:“我叫你奶奶好吗?”老阿姨听了我的话,当时作何表情,如何回答的,如今我是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那之后我就一厢情愿地嗲嗲地叫她奶奶,然后就对她温暖粗糙的手掌愈发依赖,临睡前闻着老阿姨身上炒菜油腻的气味也觉得比往昔又亲切了许多,也会指着脚上那双我非常喜欢的、老阿姨做的红色灯芯绒布面千层底的小布鞋,对小朋友说着:“这是我奶奶给我做的……”
然而小朋友们却不买帐,说,“她不是你奶奶,她是你家老阿姨。”过了不久,我娘也发现了我对老阿姨称呼的变化,开始时并未说什么,然而过了些时候,终于还是实话实说地告诉我:“你是有奶奶的,老阿姨并不是你的奶奶……”
我小小的自尊心觉得受了打击,仿佛第一次感到了希望的幻灭。因而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不再叫“奶奶”也不叫“老阿姨”,什么也不称呼,有需要总是等走到老阿姨身边了,才说出来。
如今想起来,如果换了是我,身处我娘的位置,是否要对一个渴望亲人爱怜的小小幼儿,道出这种相对来说有点儿残酷的实情话呢?
有段时间,同楼的小女孩子们忽然流行起挖野菜。我也挎着个小篮子出去,只挖着些马齿苋回来,要求老阿姨做给我吃。记得老阿姨做的,跟别人家的是有些不同的,别人家似乎是把马齿苋用热水焯了拌来吃,老阿姨的做法却是趟了面糊糊的,有点酸酸的,我觉得很好吃,吃了很多。
我由老阿姨照料生活的记忆在这里有一个长长的中断。这段时间,老阿姨并没有走远,据说是在同院的别的有小朋友的人家帮佣,而我却时常不再能见到她。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的父母那时不得不分别常年生活在一南一北两个城市,各自又都会经常出差到其他的地方去。而我,则像一个小小行李般,时常随父母一方或是别的什么人,不断地被带来运去,时而在母亲所在的南方那个城市的幼儿园全托,时而跟随父亲在北方的那个大院的幼儿园全托,经常一个月也见不到母亲或是父亲的一面。
那段时间坐火车是家常便饭,连当时并非十分普遍的飞机甚至军用专机也都坐过,小小年纪可谓见多识广,但却可算是一段动荡的生活,于我、于一个小小女孩来说。
那些在幼儿园的夜晚,我躺在一排排小床间的其中之一,总是辗转反侧,听着窗外远处飘来的高音喇叭传出的激昂歌曲声难以入眠。窗玻璃上时常有银盘一般的极圆极大的月亮径自挂着,一道斜斜的清冷的月光直掠过我的小床、地面,让我小小的心里起了想念,或许是爹娘,也可能是老阿姨,于是某些情绪油然而生 ……若干年后我方明白,那是被称为思念和伤感的东西。
直到我临上小学的前一年,不知为何,爹娘让我休园一年。于是重新由老阿姨照料我和哥哥的生活。
老阿姨似乎苍老了些,原本只是偶尔微微摇头,此时却几乎常常在摇着了:笑的时候,紧张地倾听我娘交待事情需要记下的时候。
我娘总是交待完了事情,就又会很多天见不到。尽管仍是难得见到爹娘的面,日子却过得自由得多,也惬意得多了。
楼前的中心地带,有着若干由冬青围起来的圈圈相接的美丽花园。园子里除了草地,还有很多的树,各种树。记得总是在温暖的阳光午后,我倚在低矮的树杈间,不住地轻轻悠荡着,边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一缕缕纤细地穿透树杈间的缝隙,边跟小朋友们聊天,舒舒服服地打发着时光。几乎每天这个时候都可以听见从我家楼上的窗口,老阿姨用她特有的安徽口音叫着我:“小弥呀,回家睡觉啦……”而我不喜午睡,觉得这声音很煞风景,总是置若罔闻。
这中间有一天,于我是非常难忘的。
那一天空气中有阳光柔和温暖的味道。老阿姨带我走了很远的路,去看望她的亲戚,或许是她的老姐妹。辗转坐车,仿佛坐了很久的硬座的汽车,中间还换车数次,眼看着车外的景物,渐渐的由我熟悉的城市街道和楼房,换成越来越窄小且陌生的街道,越来越简陋的小木板房们。最后,我们终于来到其中一间由老旧的颜色难辨的木板搭成的平房门前。
这应该是一个小镇。不知道只是在城市边缘的郊区小镇呢,还是去到了安徽境内的某个小镇。
老阿姨的老姐妹应该是一早知道我们要来,门一直是开着的,迎出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儿。
见着老姐妹的老阿姨,那个我从小熟悉的老阿姨,我竟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她那么欢喜的样子。老阿姨笑得眼睛周围开满了碎碎的菊花瓣似的无数细纹,混浊的眼睛眯起来,不断地有泪水溢出。因为出门,特意换了的依旧是深蓝色却干净整洁的大襟衣服的一角,不住地被她一只粗糙的手撩起来,在眼角擦拭着。在与她的老姐妹对话的过程中,她的安徽口音越发的浓重。
可是她们的对话我不明白,也毫无兴趣。很快我的注意力被迎我们进屋的那个女孩吸引去了。
从对话中听出来,女孩是老阿姨的老姐妹的女儿。她穿着一件有补丁的粉色小花衣服,头发的颜色很黄而且稀疏,梳理得十分齐整,扎成两根细细的羊角辨儿。因为头发是被紧紧揪起来扎成的发辫,整整齐齐分向两边的发线特别清晰,更显得头发极为稀疏,光光的额头也显得很宽。整个人都很瘦,个子虽然比我高不少,脸却是瘦瘦小小,下巴尖尖,肤色透着一种似乎不太健康的黄。眼睛却很大,很有神,一直也在打量着我,对我笑,很阳光很灿烂的那种笑,让有些怯生生的我觉得她很可亲,很快跟她玩起来。
跟女孩的玩耍中间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几次,我特别注意到小房子的木板与木板之间有着不小的缝隙,缝隙间透进的一缕缕越来越斜下去的光线,让我想起在花园树杈间看到的那样一缕缕的阳光。连那样年幼的我当时都想到一个问题:这样的房子,冬天不冷么?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与我所熟悉的完全不同的,不一样的生活环境,以及不一样的人。我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也清楚地看到老阿姨跟她们却是接近得多,心里竟有几分辛酸。
那天应该是一早出门,晚上回家的,因为我实在没有在那个透光透风的房间里度过一夜的记忆,否则我应该非常清楚地记得。
若干年后某天跟我娘说起,我娘竟然全不知晓老阿姨带我去某个小镇看望过什么人这样一件事。
还有一次老阿姨带我出远门,是去看望我娘。
那天一早起来,老阿姨帮我收拾打扮妥当,说要带我去看妈妈。极度兴奋又懵懵懂懂的我,跟着老阿姨,走路,坐车,转车,又转车……小手不断地被老阿姨的温暖粗糙的手牵了又牵。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进了一间极高极大非常宽敞的房间,在挤挤挨挨的密密铺满的地铺间,找到了我娘的铺位,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我娘。
一见之下我娘不由自主地张开臂膀开心大叫。在我娘怀抱中稍一侧头,我看见大房间的后部耸立着一些巨大的机器,我看见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女相拥的老阿姨,混浊的眼角似乎又有些泪水若隐若现地正在迅速漾起,于是她又撩起永远的蓝布大襟衣服的一角,擦拭着眼角却又微笑着,簌簌地摇着头。
多年后跟我娘重提这一幕,我娘说,那原是一间工厂的大厂房,那次是她下去劳动,说是支援某项重要的工程建设,几个月都不能回家,她又生病,于是老阿姨便带了我去看她。至于那个时期她的时常离家不返,其实很多时候便是这样的下放,支援……却是因为她的出身,还好尚有我爹军人的身份的保护。那其实是那个年代常有的情形,是另外的故事了。每每说到这里,我娘就会轻轻叹息一声:你们并没有受苦,幸好有老阿姨……
我对老阿姨另一段清晰的完整的记忆,是某一天老阿姨领着我,走过一段南方特有的长长的鹅卵石路,到大院后面的一所小学去报名上学。
周围同龄的小朋友们,几乎各个都兴高采烈的说她们已经报了名,单等开学了。对上学这件事我盼望了许久,连书包也都早已准备好了。可爹娘依旧的不在家,这让我十分焦虑。
然后,在一个清晨,老阿姨依旧紧紧地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去小学校报名。刚下完雨,天仍是阴着,空气清新,极度潮湿,拂过面颊仿佛都会留下一层水汽。鹅卵石路踩在脚下有一种特别的质感,我雀跃又很有些忐忑不安,每走两步就颠一下跳一跳,似乎这样可以让我放松。又跟老阿姨絮絮地问着:考试都考什么呀?我不会考不过吧?她们不会不要我吧?会要我上学的吧?
我每跳一下老阿姨就紧紧地拽我一下,似乎怕我摔着。至于老阿姨在路上说过什么,我全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的我也已知道她几乎是不识字的,也已懂得在考试这件事上她帮不到我什么,这让我多少感到有些无助。
两位中年女老师的面前放着一张小桌子,她们微笑地坐在桌子后面再从眼镜后面看着我。老阿姨站在我的身后,见我回头看她,对我笑,对我点头,然后满脸期望,神色巴结地看着小桌子后面的老师们。我看到她的头又在不由自主地微摇起来。
老师们不过是问问我的名字,叫我在一张纸上写下来,又问我父母的名字,也在同一张纸上写下来,这让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又问我还会写别的吗?我努力地把会写的字不断地使劲儿的在那张纸上一个一个写下去,于是很快地我被拦住说“可以了,这些就可以了。”又问,还会些什么?我急急地说,我会……,我会……
听到坐在桌子后面的老师们满意地说开学那天来报到就可以了,我回过头,只见老阿姨又在揪着她衣服的一角往眼睛上拭去。
这之后不久,我的父母及全家终于团聚,再也不必分离奔波。据我娘说,老阿姨在那之前就已离开我家去了同楼的另外一家,与我同龄亦是玩伴的那一对双胞胎姐妹家帮佣。对于就此彻底告别那个南方城市这一段,我的记忆十分模糊,与老阿姨有关的部分我竟是全无记忆,也或许是我不愿记得。毕竟从此可与爹娘朝朝相伴更令我兴奋得多。
在后来的一些年里,我很少想到老阿姨。我不断长大,生活安定,爹娘甚少离开。随着成长而生活层面日渐扩大,很多其他的有趣或是其实并非那么有趣的人物与故事不断吸引着我,让我不由自主地沉醉其间。老阿姨,小同伴,以及南方的那个城市,或许曾出现在我多梦的长夜,醒来却一定是渺然无痕。
直到我十五岁那一年的暑假。
一个偶然,我忽然回到了残留着我幼年、童年的若干记忆片段的那个南方的城市。
并且,在我去看望小时的同伴,那对双胞胎姐妹的时候,在她家楼下的长廊上,猝不及防的,我竟然又见到了老阿姨。
双胞胎姐妹早已搬过家了。在她家楼下,我走进廊檐,把夏日阳光抛在身后。原本将要与正在左侧廊下伏腰对着一盆衣物慢慢搓洗着的老妇人错身而过,径奔楼梯,老妇人忽然抬起头来,正与我打了一个照面。我的脚步登时止住。往昔瞬间闪回面前。
老阿姨站起身来,动作迟缓,手上兀自水珠滴嗒。她的样子比我记忆中是苍老得多了,眼睛越发混浊,头不断摇摆的幅度又大了些。原本只在黑色中夹杂着几缕灰白色的头发已经变了全白,原本总是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的发髻有些散乱,额前几丝全白的碎发在几不可闻的风中微微漂浮。仍然是一身深蓝布大襟衣服,下摆围着一块深蓝色围裙——我久已不曾看到有人穿着这样的衣服了。
她颤声地,有几分犹疑地,还是那道熟悉的安徽口音,声音却已苍老许多:“小弥呵……小弥?”老阿姨终于呜咽起来:“小弥啊,真的是你呵?已经长了这么大了,大姑娘了……”她整个脸很快地缩起来,大滴的泪水从她布满皱纹的面颊滚落下来,暗沉的肤色上立刻流出一道亮晶晶的印迹。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我,又犹疑地停在半空,终于还是习惯地去揪起衣衫的一角,举到眼角擦拭起来。
我嘴巴动了动,出不得声。
因为太过意外,惊讶之后脑袋呈现空白,顿感无措。面对那双我从小牵惯了的手我不能克制地想伸手去拉住,看着那张熟悉的却满是沧桑的面容我满怀心酸。可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无力……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我从来没有对于尽快地长大成人感到如此渴望,如此迫切。然后,接下来,我却做了一件连自己也来不及反应的事情:我像是逃跑一样忽然飞快地转身,奔上了楼梯,撇下了老阿姨。
那天的后来,本该十分期待的与儿时伙伴的相见,于我只留得记忆中的一片模糊。
再后来是何时、如何跟我娘提起那个暑假与老阿姨的不期然相遇,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再提起时,我应该已经成年,自觉已可承受往事。
我娘却告诉我,老阿姨早已过世,就在那一年之后的两三年,“应该有七十多岁了吧?”娘说。
那一次,我娘絮絮道出了她所知道的老阿姨的故事。
却是一个司空见惯了的孽子的故事。
这么多年,她的儿子在家乡用她辛苦赚来的钱,盖房,娶妻,生子。她又积攒了些积蓄,以为这一回去,便可含贻弄孙,安享晚年。谁知她的儿子媳妇却不满足,要盖更大的房子,不但要去了她全部的积蓄,还嫌不够,全不顾母亲已然年迈,还要她再出来做,要得更多……
于是心碎的母亲只好出来重头来过,想要给自己好歹再积攒一些养老的钱。然而她毕竟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了,只零零碎碎地找到些散工。然后,双胞胎的父母,也是我父母的老同事老朋友,知道这段故事,愤怒之余,又把老阿姨请回家去,不要她做什么活儿,每月也给她一些钱,算是养老。可老阿姨工作了一辈子,每天什么都不做的日子是她不能忍受的,给她养老的又并非她的儿子……拦不住,他们也只好让她做一些尽量轻微的工作。
她的后事也是他们帮着料理的。没想到她那混帐儿子竟然还在她身后找上门,追问他的母亲是否还有剩余的工钱可以索要。
那一回听了老阿姨的故事,我呆坐半晌不能言语。
原来那个暑假的相遇,竟是我与老阿姨的最后一面,而她,彼时是一个伤了心的母亲。知道这一点,一直令我非常酸楚。
有时候我很想回到十五岁的那个夏天,希望当初的我不曾那样转身离去。那一刻长廊外的骄阳,那一刻老阿姨额头上几丝轻舞的白发,都让我再也不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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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感 — 手工书、手工台历
彌 发表于 2007-08-16 00:00:00
所有的色彩,甚至书本,
都可以在轻轻点击之间由0和1幻出
这样的时代,
是否仍旧留恋纸张在手中的触感?

手工书:《枫叶》 (5" X 7.75 ",约13 cm X 19 cm)
针,线,纸,纸板,
半透明的、柔软轻薄的绵纸,
以及时间,
便成就了这样一本时常可拿在手中摩挲的书。
当然,内里的书页,并非空白。

手工书:《网格》 (5.5" X 7.5",约13.5 cm X 19 cm)
每一天,就是一格。
日子,是由无数网格组成。

手工书:《女孩故事》 (7" X 7",约18 cm X 18 cm)
这就是那本《女孩故事》了。
因为翻看的次数多了,书脊都已磨得褪了色。

手工书:《京剧脸谱》 (9" X 6",约22.5 cm X 15 cm)
那么喜欢这些小小的京剧脸谱小书签,
就为它们专门做一本书吧。
略有厚度的纸作书页,
厚厚的硬皮纸板,覆上藏蓝有暗色花纹的美丽蒙纸,作为封面
缝上书页的线,金色的,
却是最普通不过的包装绳线,
每一页上,又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纸。

手工小台历:《女孩故事,2004》 (6" X 7",约15 cm X 17.5 cm)
设计,打印,打孔,装订在手工做的底板上,
再贴上喜欢的贴纸,
所有的这一切,都一一亲手做来。
这样的一个小台历,
做的时候开心地想着:
收到这份礼物的朋友们,
也会喜欢的吧——里面有一年的祝福呢。

手工小台历:《挚爱时刻,2005》 (6" x 6",约15 cm X 15 cm)
用我最爱的儿童画家(Samuel J. Butcher)的画
设计,打印,再亲手打孔、装订,
心里怀着对宝贝即将到来的喜悦憧憬,
这一份小小的礼物,
给朋友们,给我自己,也给宝贝。

我的部分手工作品——书,纸盒,手工年历。
所有这些,无论是由0与1组成的,
还是真实的色彩……
所有这些,总是美的,总是美的。
只要有色彩,图案……
生活于我,便是美好,如幻,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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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